[电影杂谈]专访导演田壮壮:电影《狼灾记》不是转型

《狼灾记》
二千多年前的中国,边境饱受外族威胁。中原士兵被派往边疆抵抗外敌,长年累月过着远离家人、朋友、朝廷的征战生活。除了打仗外,他们还要与严峻的大自然搏斗,与凶猛的野兽为邻。
张安良(庹宗华饰)是负责驻守边疆的将军,他的部队中有一名新兵陆沈康(小田切让饰)不愿打仗,血淋淋的兵器及尸体令他害怕和厌恶。张安良欣赏他的正直和勇气,两人渐成好友。在与大月氏的战事中,张受重伤,被送离战场。
严冬来临,作战的双方无法再前进,陆沈康领着部队住进山脉里的卡雷村。夜里,一个年轻的卡雷族女人(Maggie Q饰)从陆沈康住处的地板下爬出来,两人的情欲一发不可收拾。七天七夜之后,他们双双变成狼。最后,当张安良重遇故友陆沈康时,陆沈康遵从狼的本能向张安良发起攻击……
田壮壮导演的新片《狼灾记》改编自日本作家井上靖的短篇小说。15年前侯孝贤将小说推荐给田壮壮,他便一见倾心。如今《狼灾记》终于在大银幕上和观众见面,田壮壮直言,可以对老朋友有个交代了。
作为第五代导演的三位旗帜人物,张艺谋早早就拍出了《英雄》,陈凯歌紧随其后导演《无极》,而田壮壮却一直游离于主流的商业电影市场之外。这几年他的拍片速度有所加快,接连推出《小城之春》《德拉姆》《吴清源》,且被公认为艺术片佳作,但这些作品从选材到推广,都与目前国内的商业电影相去甚远。如今,《狼灾记》顶着“国际合作”“魔幻巨制”宣传语突然出现,再加上预告片里显而易见的战争、杀戮、打斗、情欲、视觉特效等元素,所有这些无不符合人们对第五代的转型想象。
可是田壮壮对“商业转型”和“魔幻巨制”这两顶帽子都不领情:“我是改往胖了转,还是往瘦了转?都这个岁数了,就不转型了吧!”“我不知道商业片是怎么界定的,但我会尊重观众,尊重自己的内心。”
15年有的变了,有的没变
大众电影:现在上映的《狼灾记》,与15年前您刚看到《狼灾记》这部小说时的感觉,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?
田壮壮:肯定有。这15年小说没有变,变的是我。有几个变化方向,一个是刚拿到小说时我对人生、对命运、对电影美学的认知等等都属于那个时期。后来中国电影市场、电影投资环境、整个中国电影产业,包括观众年龄段的变化都非常大,这个变化自然而然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我。但也有很多从一开始就没有变的东西,包括这部片子的主题和对它所表现的命运的那种具体认识,这些没有变。
大众电影:《狼灾记》有不少关于狼的特效场面,15年前应该做不出这样的效果。
田壮壮:其实头三五年的时候挺冲动挺想拍的,特技必须有,联系过澳洲和美国。人家说可以做一个半截能动弹的狼,就是带前腿的,但是巨贵,要几十万,那时候一部电影才一二百万,所以我觉得太不可思议。再有就是自己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完全想明白,比如原著里有蒙恬,电影里要不要留?后来蒙恬变成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人物,因为他有很深的秦代背景,但他又不是秦始皇又不是荆轲,不是那种标识性的人物,他们的知名度摆在那儿。对于蒙恬,该用多少笔墨介绍这个人?还有只要提到蒙恬,时间就会变得很具体,就是秦始皇修筑长城那时候,我不是特别想做这样一个电影,所以最后就把蒙恬这个人物拿掉,把时间淡化了。

《狼灾记》
三个演员来自三个地方
大众电影:你和主演小田切让是第一次合作,能不能谈谈对他的印象?
田壮壮:我接触的演员虽然不多,但我觉得小田是个非常优秀的演员。他对环境、对光线、对他饰演的这个角色,有一种很强的表达能力。我曾经问小田:到了剧组,你要不要先去看看景,看看你要拍戏的地方?他说他不想去,他想保持一种陌生感――有的演员要去熟悉环境,有的演员需要一种陌生感,环境才能对他产生很强的刺激,小田属于这种。
他来的第一天,我们在怪石山拍马队。他试好装过来,刚好拍陆沈康杀完人逃离营房。那是我第一次看他演戏,我记得那天拍完第一个镜头让小田过来看,我是想告诉他,我们拍这些东西是想要演员有一个什么样的感受,那就是他的“跑”。小田看完之后很满意,他觉得镜头的运动和环境的变化,跟他的表演有一种契合。所以那天拍了挺多他的“跑”,并没有分好镜头应该怎么跑,就是根据环境选了几个地方。那天是第一次,给我的印象很深。
大众电影:《狼灾记》的演员是怎么确定的?
田壮壮:演员其实是一个挺奇怪的事情,现在的演员大部分跟市场有关,这个片子的演员都是投资人来确定的,但是他会征求我的意见。小田是我拍摄一年前去日本见过,我蛮喜欢他的,跟他聊过一次天,从侧面了解了他的一些情况。他是一个很投入、很愿意挑战新角色的演员。他看到《狼灾记》剧本以后,很有创作欲望,合作起来也就特别愉快。拍摄过程中我慢慢了解他的一些拍摄习惯和状态,发现小田是一个不愿意反复拍的人,他认为创作的那一刹那、那个爆发的东西,再组织是很难的。所以我们俩在拍摄过程中,小田拍摄的条数很少,最多三条,他的状态已经很好了,再拍可能就不好了。虽然语言上有不能相通的地方,还是觉得在这个拍摄过程里,建立了一种友谊,我觉得很难得。小田是一个好演员,未来有很大的前途。
大众电影:那Maggie Q呢?
田壮壮:Maggie是一个太可爱的孩子,以前我不知道这个人,是他们推荐给我,让我看她的片子。因为开拍了,我也没时间看。她来了以后,风风火火地找我谈剧本。实际上她拍动作片很多,文戏不多,她很希望尽快知道导演要表达什么。Maggie的节奏、表现力,对很多事情的认识,尤其她对饰演一个角色的专注态度,是非常有职业感的,非常难得。她拍完戏以后,只要一离开现场,就跟个快乐的小女孩似的,玩啊闹啊,很疯狂,让大家都很开心的一个人。
大众电影:饰演张安良的庹宗华是台湾老演员,最近一次观众在银幕上看到他是李安导演的《色・戒》。
田壮壮:我和庹宗华接触挺多,因为是台湾人,说话能交流,开玩笑也多,合作比较愉快。他自己说以前本来都打算放弃电影了,是《狼灾记》和之前李安的《色・戒》,让他现在重新又想拍电影。我想可能是因为以前亚洲地区,包括台湾电影不景气,只能拍一些电视剧,令他本身放弃了一些东西。还有就是有了家庭和孩子以后,他可能更多对生活充满了甜蜜感,在演戏方面有点生疏。庹宗华很投入,但跟他合作比跟另两个演员合作要稍微吃力一些,因为他一直在演电视剧,一些工作习惯和方法都不一样,要慢慢来建立。
三个演员合作下来,都很开心。拍摄这三个月期间,大家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。拍摄非常顺利,只是庹宗华摔了一下,还好没有什么大事。我不太喜欢跟演员讲怎么演戏,我是要看演员的状态和角色的状态之间的一种调整。我始终认为导演是一面镜子,来反射演员的状态,让演员知道他的状态是不是在最好,或者说他的状态准确与否。他们都是职业演员,不需要你去教,更多的是找到一种好的合作方式。他们三个人,来自三个不同的地方,三种性格,这种合作对我来讲是第一次。以后呢,我想我会经常跟朋友们聊到他们,留下来的记忆特别美好。
巴里坤让人难忘
大众电影:《狼灾记》的外景地选在新疆的巴里坤,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?
田壮壮:选择巴里坤,是摄影师王昱找到一本画册。巴里坤有很多环境地貌变化很丰富。我最中意这里的天山,很雄浑,感觉它每天,甚至每个小时,都有光线、色彩的变化。巴里坤是个挺奇怪的地方,有人说“巴里坤”是蒙语,“老虎的前爪”的意思。在天山北麓,属于哈密地区,是中国的两个哈萨克自治区之一,大部分是牧区和以前的建设兵团。大家说哈密是新疆的一个“盆景”,什么样的地形都有:雪山、沙漠、平原、戈壁、草场……我觉得从拍摄来讲,天山是我特别喜欢的大环境。拍电影都喜欢拍逆光,如果山在南边就会好看,山在北边就不好看。我们拍摄的镜头里大部分都带雪山的背景,很壮观,我很喜欢巴里坤的雪山。
其实在中国任何一个地区,我都觉得藏龙卧虎,有很多能人。因为他们对当地的热爱,对当地文化、历史、人文的关注,他们会知道很多。陪着摄制组的有一个“巴里坤通”,地面上任何一个景,你说去,他都会带你去。他喜欢照相,基本上跑遍了巴里坤所有的地方,东西黑沟、怪石山等等都是他推荐的,带我们亲自跑。我们拍摄的时候外景很丰富,也很集中,车程都不算很远,除了鸣沙山超过一小时以外,其他都不超过30多公里。
巴里坤让人难忘,我这几天在整理照片,每天的云、日出日落,确确实实太迷人了。有一次我跟王昱聊,说巴里坤这个地方能够拍一个非常好的功夫电影。最近听说宁浩去那拍戏,拍个功夫片,挺好的。对巴里坤这个地方有个宣传,对巴里坤的文化、旅游能够有个带动,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。
大众电影:片中有一段沙漠里的戏,拍摄时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?
田壮壮:原小说里说陆沈康遇到一个很大的龙卷风,源于这个提示,我就一直想找一段比较有地域特点的东西,正好在这个地区有一个鸣沙山。在沙漠里拍面临很多特别具体的困难。当时我跟摄影和美术把鸣沙山方圆几十公里都看过,一开始我们选择很靠里面,后来发现根本不可能,车子进不去,结果就挪到边缘上来。即便到边缘上,也还很麻烦,摄制组走进去大概要30分钟左右,在抢时间、抢光线的环境下,这就是一个很大的障碍。其他的还有吃、住,化装、服装、道具,所有的车辆,包括摄影的“大炮”等等,这些东西都要想办法克服。
再一个困难就是合成。沙暴场面要靠特效,当时请了个特技公司来,特技公司也很认真。但是实拍的时候,特技公司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:风太大,沙子进到机器里,一会儿电脑不转了,一会儿鼠标不走了等等,全是事先完全想象不到的。后来只好给他们搭棚子,但最后发现,再怎么搭想要完全挡住沙子也是不可能的。美国特效师的摄像机最后都给拆了,里面全是沙子。摄影师的摄像机快门也不能动了,也是因为进沙子。虽然有很多特效可以在棚里拍,但大的气氛、大的环境总归是要在外景拍。最后看起来,效果还不错,这个环境和后面雪山的空间关系很漂亮。那是最辛苦的一周。
我的电影有共性
大众电影:《狼灾记》有一些动作场面,你是怎么设计的?
田壮壮:有一些打的东西,严格讲不算很多,就是兵士之间的攻城,以及局部的一些战斗。关于动作戏,我跟摄影师还有武行的工作人员讨论过。第一,我不想让它有武打招式,飞啊什么的;第二,我想它是一种力量,生命的一种搏斗,是一种你死我活的搏斗,完全是一种保护自己的状态;第三,我不希望它特别血腥,什么胳膊掉下来,什么脑袋满地滚,什么血乱喷。那种感官上的刺激我不喜欢,或者说它不适合这部电影,它会让人只注意观赏局部而忘记整体。所以我觉得它应该是一种状态、一种气氛。实拍就是组织好以后,让摄影师即兴捕捉各种不同形态,拍的很多用的很少。它不像武打片那样,讲究套招,更多是立见生死的感觉。不能多用,多用了就会觉得它没有特别新奇的东西,没有阵势。还有一个原因就是,用的兵器都不可能是真的,有时候很容易穿帮,用的时候就要非常谨慎。拍了不少,但我剪片子的时候用的并不是很多,大概就是两三分钟而已,我觉得气氛还不错。
大众电影:从早期的《盗马贼》《猎场札撒》到后来的《摇滚青年》,从前几年的《小城之春》《德拉姆》《吴清源》到这部《狼灾记》,您不同时期导演的作品风格十分多样化。
田壮壮:我觉得可能有三个时期。第一个时期就是年轻气盛的时候,电影学院刚毕业,特想去否定中国电影主流形式、电影语言、电影题材等等,就拍了《猎场札撒》《盗马贼》。这些电影出来以后,一下子自己变得特非主流了。这么玩命拍电影,快把命搭进去了,人家还觉得你的电影可有可无,甚至还说这个人以后别让他拍电影了,拍了人家也看不懂。那时就觉得,那就算了吧,干脆就当成职业的吧。谁找我拍电影,我觉得剧本还可以拍,那就拍吧。那时就拍了《鼓书艺人》《摇滚青年》这么一批。老舍先生长篇小说没拍过,咱来一个;音乐啊舞蹈啊,咱不熟,也来一个;包括《大太监李莲英》,也是那时拍的。后来到了40多岁的时候,突然间又觉得,这么像一个职业导演拍电影也没什么意思――那还不如开公司去挣钱呢。费劲巴拉地拍一个电影也就这么回事,还是得拍点有意思的电影。那个时候也是看了一批电影,也认识了一些导演,侯孝贤他们。还有马丁・斯科塞斯,美国的大师,看人家片子,自己还是挺汗颜的。就觉得要好好拍一个,拍不好就别拍了,所以就拍了《蓝风筝》,结果没弄好,弄了十年没拍戏,但是这个宗旨没有变过。再往后《德拉姆》啊,跳跃就特别大了。这些电影里我觉得肯定有共性的东西。比如拍完《大太监李莲英》,我就想再也不拍帝王将相的东西――如果那个电影不是李莲英,如果只写慈禧的话,我也不会有兴趣。因为从小家里的教育就希望自己平民化,我挺喜欢跟普通人里的特殊人打交道,比如说吴清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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